【摘 要】为了促进不同学者之间在制度上交流、理解和合作研究，埃莉诺·奥斯特罗姆开发了制度分析与发展（IAD）的分析框架，作为组织制度研究的元语言。IAD框架建立在托克维尔、霍布斯和联邦党人等政治思想传统之上，是政治思想与经验研究有机结合的产物。IAD框架从制度的角度提供一套一般性语言来讨论规则、物品属性和共同体属性对行动舞台结构、个人面对激励和结果的影响。IAD框架将行动舞台作为分析焦点，这一行动舞台主要由行动情景和行动者构成，行动者在行动情景之下进行互动，产生结果，行动者根据他们的评价标准对结果进行评价。IAD框架认为行动情景并不是由单一制度所构造，而是由边界规则、位置规则、选择规则、信息规则、聚合规则、范围规则和报酬规则等组成的规则系统所构造。为了连接不同行动情景，IAD框架提出了多层次分析的思想，即操作层次分析、集体选择层次分析和立宪层次分析等。为了突出生物物理属性的重要性，应对人类所面临的可持续发展难题，加强与自然科学家、生物科学家的对话，埃莉诺在IAD框架的基础之上进一步发展了社会生态系统（SES）的分析框架。多学科、多元研究方法和经验研究等构成了IAD框架的鲜明特色，这也是中国公共管理和公共政策学科发展值得学习和借鉴的地方。
【关键词】制度分析与发展（IAD）；博弈论；规则系统；社会生态系统（SES）；政策过程理论
【中图分类号】D035 【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9-4997（2016）06-0004-15
制度正成為社会科学研究的中心和焦点，围绕制度研究形成的新制度主义也逐渐成为一种时髦理论。一般认为，新制度主义主要由理性选择制度主义、历史制度主义和社会学制度主义等三大流派组成，这些理论可以对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等不同场域的问题进行解释（斯科特，2010）。不过，在每一种理论流派内部，以及每一个研究领域内部，都会形成不同的子流派和子流域。以这三大流派中最有影响力的理性选择制度主义为例，理性选择制度主义又可以根据研究视角和思路划分为不同派别，其中有影响力的研究路径包括博弈论、制度经济学、演化论、宪法经济学、分析性叙事等。与此同时，理性选择制度主义也广泛应用于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等领域，对不同研究领域采取同样的解释逻辑。
制度也是公共政策研究的一种重要途径，其重要性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公共政策研究者所认识（John，2012；Cairney，2012；Peters & Zittoun，2016）。一些学者也开始尝试在制度与公共政策研究之间建立联系，试图理解公共政策的制度逻辑（Peters，2016；Araral & Amri，2016）。不过，制度与政策过程本身之间的逻辑关系还有待进一步挖掘，尤其是将一般性制度理论与政策过程进行有机结合。从制度视角理解政策过程，这意味着需要回答一系列与制度有关的政策过程问题：制度如何在政策过程中发挥作用？制度影响政策过程的途径和机制是什么？制度与政策过程中每一个阶段和环节之间关系如何？制度对公共政策选择发挥什么作用？制度如何推动公共政策变迁？
制度分析与发展框架（Institutional Analysis and Development，IAD）是目前政策过程理论中从制度视角研究公共政策比较有竞争力的理论之一，也是对政策过程研究影响最大的制度理论。例如，政策过程中倡导联盟理论（Advocacy Coalition Framework，ACF）就是受到制度分析与发展框架的影响，而逐步发展成为研究政策过程的最成熟的理论之一。因此，在萨巴蒂尔主编的《政策过程理论》一书中，制度分析与发展框架都是政策过程理论中最具有竞争性的理论选项之一。IAD框架主要由埃莉诺·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和文森特·奥斯特罗姆（Vincent Ostrom）以及他们的同事共同创立，她本人也成为理性制度选择理论（Rational Institutional Choice）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对制度理论的研究与发展作出了突出贡献（Ostrom，2010a；2010b；李文钊，2011；2016）。越来越多的学者已经认识到埃莉诺的研究推进了制度理论的研究进展，并且开始发表专门著作探讨其制度理论（Aligica，2014）。与此同时，很多杂志针对埃莉诺的理论推出专刊（Special Issue），从不同角度和侧面讨论其理论贡献。
本文通过对埃莉诺的IAD框架的思想传统、发展过程、主要内容、内在逻辑及其在公共政策研究中的应用和挑战进行了分析，试图从制度的视角加深我们对政策过程的认知，以及政策过程中制度重要性的理解。文章结构如下：首先对IAD框架的主要思想传统进行简要介绍，体现其制度理论贡献的基础；其次对IAD框架的发展过程进行简要回顾，并对框架、理论与模型进行区分；再次对IAD框架进行简要描述，探讨制度多样性、博弈论与IAD框架之间关系；接着对其多层次的制度理论进行分析；随后对她最新发展的社会生态系统理论（Social Ecology Systems，SES）进行简要介绍；最后对IAD框架的应用、成就以及面临的挑战进行分析。
一、IAD框架的思想传统：从托克维尔、霍布斯到联邦党人
IAD框架的思想传统主要有三个：一是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所开创的探索民主社会新政治科学的传统；二是霍布斯在《利维坦》所开创的方法论个人主义和政治算术的传统；三是汉密尔顿、麦迪逊和杰伊在《联邦党人文集》所开创的立宪选择和理性推理的传统。正是这些思想传统，使得IAD框架具有坚强的生命力。
（一）托克维尔新政治科学的思想传统
托克维尔对IAD框架的形成产生了深远影响。托克维尔在考察美国民主时，认为“文明人已在试建基础全新的社会，并首次应用当时人们尚不知道或认为行不通的理论去使世界呈现出过去的历史没有出现过的壮观”（托克维尔，1997：29），于是他认为“一个全新的社会，需要有一门新的政治科学”（托克维尔，1997：8），而他对美国民主的分析正是建构这种全新的政治科学的尝试。